金锡逊
一件文字作品,著作者是谁,人们是很关心的。对于署名权,作者本人自然也是在意的。
最早提到作品与作者关系的,要算是曹丕了。他在议论文学作品时,说文章是“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”。还毫不掩饰地说作者可以“声名自传于后”、“成一家言”。他说得够大胆,不怕后人批评他有提倡名利之嫌,对后代著述者的鼓励功莫大焉。
可是有明知谁是著作者,那作者却将自己作品拱手相让的,真令人肃然起敬。《世说新语》中说汉代大儒郑玄,正在给《春秋传》作注,接近完稿。有一次外出和服虔相遇。郑玄并不认识服虔,服虔在车上对人说自己已经在注《春秋传》。服虔是九江太守,也是一位研究《春秋传》的学者。郑玄暗暗听了好久,觉得服虔的见解和自己略同。郑玄就靠近车子说:“我老早就在注《春秋传》,还没有完成。听您所说,你我见解大都相同,现在我把已经注好的部分全部交给您罢。”后来服虔很快就著成了《春秋左氏传解谊》,人们称为《服氏注》。
宋代的王安石曾写过一篇论兵的文章,题为《兵论》。有一天刘攽去拜访他。刘攽,字贡父,是北宋的著名史学家、诗人,庆历六年进士。王安石正好在吃饭。看门人把刘攽带到王安石的书房,让他稍等一会儿。刘攽在书房里无所事事,踱来踱去,看到书桌上有文稿,就翻阅起来,这文稿正是《兵论》的草稿。刘攽拿起来读了一遍就记住了。当他把文稿放回原处之时,王安石进来了。两人寒暄一番,王安石就问刘攽:“您近来有何大作啊?”刘攽笑嘻嘻地说:“写了篇《兵论》,尚未完成。”王安石惊奇地问:“那主要内容是什么呢?”刘攽就把看过的主要内容述说了一遍。王安石不知刘攽已经看过他的文稿,以为自己的文稿和刘攽撞车了。他沉吟一会儿,就把那篇兵论的草稿当着刘攽撕掉了,王安石放弃了著作权,可惜却没有留下副本。
《浮生六记》最早的1877年刊本只有“四记”。自王均卿搜集到“二记”后,世界书局1935年版的《美化文学名著丛刊》中的那本《浮生六记》就是足本,有六记了。对后二记的作者,有说沈复,有说非沈复,且不去管他。其中《中山记历》就很有文史价值。文中记载,嘉庆四年,琉球新国王尚温上表请求封王,朝廷派正副使节去册封,随从五人,航行六昼夜。写到过钓鱼岛时描写细致:“恰逢夏至,襥被登舟……初九日,申刻,见钓鱼台,三峰离立,如笔架,皆石骨。惟时水天一色,舟平而驶。有白鸟无数,绕船而送,不知所从来。入夜,星影横斜,月光破碎,海面尽作火焰,浮沉出没……初十日,辰正,见赤尾屿。屿方而赤,东西凸而中凹,凹中又有小峰二。”幸亏读到这个足本,文字美焉,景色美焉!毕竟是清人所写,让我们借着文字之船去清代海疆游历了一番。如果真是有人写了此文让给沈复,那反而拓展了清代生活的画卷,倒要谢谢那位谦让的匿名作者了。
现代人也有很多在著作权上谦让的动人故事。如,有一年,钱学森偶然发现,山西一位基层科技工作者张沁文在研究农业系统工程,钱学森就对张沁文进行了帮助和指导。对于张沁文的《农业系统工程》论文,钱学森从观点的阐述、材料的选择到层次的安排,都做了仔细的考虑,并和他合作研究,最后还亲自动手将论文改定。到论文署名的时候,张沁文把钱学森的名字写在前面,这是天经地义的。但是,钱学森执意要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张沁文的后面,他笑呵呵地说:“应依姓氏笔画为序。”钱学森还申述了三点理由:一是“发明创造权主要在你”;二是对我国现在流行于科学技术界的“老头子制”表示反感和抗议;三是“依你我年龄论,你应居第一线”。
这种在著作权上谦让的品德,实在令人有瞻望高山之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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